老江听到雷志勇这个问题,抽旱烟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才“吧嗒,吧嗒“继续抽起来。

  “加上我,也就剩下三个老兄弟了,那年月海上乱啊!”

  沉沉地说了一句之后,又是一阵“吧嗒吧嗒”的抽烟声。

  直到一袋烟快要抽完了,才又慢慢地开口:

  “老鱼,如今在沙湾码头修船,老马,还跟着渔船出海当船工。”

  “只有我,干了一辈子,什么手艺也没学会,腿还废了,只能当个搬运工。”

  说到这儿,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上浓浓的自嘲。

  雷志勇提着暖水瓶,又给他的水壶里添了一次水,轻轻地舒了口气:

  “人这一辈子,站着是一种活法,坐着是一种活法,站着的羡慕坐着的,坐着的羡慕站着的。”

  “所以说,人生如舟,各有各的渡口,各有各的归途,不必仰望他人。”

  老江抽烟的动作又停在半空,烟雾从他的鼻孔喷出,化作两道白烟朝四周扩散开来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端起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茶水,那张饱经风霜,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上,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。

  “是啊,我有我的渡口,老鱼有老鱼的归途。”

  似自言自语,又似对着雷志勇说了一句,老江起身拿起自己的水壶,转身朝外面走:

  “走了。”

  雷志勇看着老江的背影,仔细想着他刚才说的话。

  老鱼,在沙湾码头修船,老马,如今跟着渔船出海。

  所以说,老江手里链接港岛的渠道,是不是最终着落在老马或者老鱼身上?

  亦或者,他自己手里有一条单独的渠道?

  下午,蒋天亮兴高采烈地带回了几张你来我往的单据。

  干鲍鱼、干海参、干贝、花胶,出去了大半,不过分销点也置换了一大批好东西。

  “手续已经跑得差不多了,明天上午你跟我一块在这儿等着他们拉货过来。”

  雷志勇点点头,骑上自行车往公社去了。

  上次,李立志说让自己有时间去公社找他玩,他得赶紧去一趟。

  去的时候还没有下班,李立志直接把他拉到后勤的库房,满脸热情地递烟倒水。

  三两句寒暄客套之后,两人便直接进入主题:

  “从分销点置换的麻绳和麻袋,工人们用过之后反响非常好,你看咱们能不能长久合作?”

  “价钱方面我们这边没办法让步,不过其他方面倒是可以想想办法。”

  雷志勇等的就是这个话,立刻点头答应:

  “没问题,就是不知道你们一个月大概要多少,我们也好提前准备。”

  “我们纺织厂规模不大,麻袋一个月也就用40到60条,麻绳的话,粗麻绳55公斤,细麻绳45公斤。”

  “不过,你们生产大队要是有多的,我们也可以存着,麻袋一个月最多先要200条,麻绳300斤,粗细对半,或者六四都行。”

  这种事情,李立志早已经提前请示过领导。

  “好,那我们就先照着这个数量收。”

  雷志勇直接点头答应,也没多问人家每个月多收那么多准备用到哪儿去。

  资源是公家的,他们分销点能置换,难道人家纺织厂就不能置换吗?

  正事说完,雷志勇本打算去附近中学看看志民和阿梅,结果李立志给了他两个布兜子:

  “我们厂里给的协作物资,你和蒋点长一人一份。”

  “那就替我和我们点长,谢谢你们领导。”

  雷志勇没有客气,“协作物资”算是各单位之间的正常来往。

  两个布兜子挂在两边车把上,趁着时间还早,骑上自行车赶紧往分销点去了。

  蒋天亮这会儿都已经准备下班了,见雷志勇回来,提着暖水瓶要给他倒水,被雷志勇摆手拒绝了:

  “这是纺织厂给的协作物资,早点下班早点回家。”

  蒋天亮也没客气,接过一个布兜子直接挂在自己自行车把上,大长腿一跨,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。

  雷志勇回家的时候,母亲刚刚从地里回来。

  “勇仔回来了?等会儿,我现在就去做饭。”

  雷母说着话,打了盆水洗了手就钻进厨房做饭。

  雷志勇拎着布兜子进了屋子,打开一看,脸上不由露出笑容来。

  里面放着一块叠得整齐的深蓝色棉布、五双白手套、两条用油纸包裹的腊鱼。

  腊鱼成色拔尖,皮干红亮,肉厚油足,实打实的好货。

  还有两盒“鹰金钱牌的豆汁鲮鱼罐头”,这款鱼罐头,不管是出口还是内销,都非常热门,用的是铁方罐,油浸豆豉味,最是下饭。

  雷志勇直接开了一罐,熟豆豉的酱香混着熟豆油的浓香扑面而来,整块鲮鱼浸润在棕亮豉油里,看得人忍不住开始吞口水。

  起身出了屋子,他进了厨房把罐头放下,然后帮着母亲切菜。

  雷母吸了吸鼻子,目光落在灶台的那罐鱼罐头上:

  “哪来的鱼罐头?可真香!”

  “今天去公社,人家给的。”

  雷志勇说着话,手上的动作不停,茄子切条,然后撒了点盐杀水,又拿了块腊肉噔噔噔地切。

  “哎,你干什么呢?”

  雷母顿时就急了,赶紧上手去拿腊肉:

  “今天已经有鱼罐头了,这腊肉留着过几天再炒,哪有天天吃肉的?”

  雷志勇“嘿嘿”一笑,侧身挡住母亲的胳膊:

  “娘,你儿子我如今可是分销点的采购员,要是吃不饱肚子,可就干不了活,还怎么为分销点做贡献啊?”

  “您不让我吃肉,那就是不配合分销点的工作。”

  雷母被这话气得哭笑不得:“你……你这哪儿来的一套一套的歪理?”

  “娘,您就放心吧,咱家以后肯定有吃不完的肉。”

  说着话,腊肉已经切成片,他又扭头问:

  “娘,家里有山货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雷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眼见儿子不信自己,便又继续解释:

  “这个是真没有,以前攒的都卖了。”

  “好吧,这茄子炖腊肉,要是能再加点香菇,那味道就更好了。”

  雷志勇不无遗憾地说了一句。

  炒菜的时候,雷志勇直接拎着油罐往锅里倒,手一抖就倒了不少,看得雷母眼皮直抽抽。

  “你……你个败家仔,油是这么倒的吗?”

  “娘,您不懂,这茄子就得油大点才好吃,您辛苦一天了,坐着歇会儿,我来炒菜。”

  雷志勇放好油罐,双手按住母亲的肩膀,把她推到厨房外面去。

  雷母被推着,一边往外走,一边回头看那锅里的油,心疼的眼皮抽抽完嘴角又开始抽抽。

  这么多油,够她用十天的了!

  一个茄子炖肉,一个鱼罐头,雷志勇又煮了个海带汤,然后端着米饭坐在院子里,招呼母亲过来吃饭。

  雷母虽然心疼油,但是饭比以往多吃了一碗。

  “娘,您觉得我二伯母这个人怎么样?”

  雷志勇突然问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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