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，面前摊着最后一份简历。
简历的主人叫方远，二十五岁，本地人，调酒经验四年，之前在一家星级酒店的酒吧工作。
江屿抬起头，看着站在吧台里面的年轻男人。
方远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，头发剪得很短，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。
“为什么想离开之前的酒吧？”
方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：
“想换个环境。主要是……那边没什么上升空间了。”
江屿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从高脚凳上站起来，走到吧台里面。
他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波本威士忌，放在台面上，推到方远面前：
“调一杯威士忌酸。”
方远拿起那瓶波本，手指很稳，瓶口对准量酒器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。
江屿坐回高脚凳上，看着他。
方远的动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到位。
他的手法不是上下摇，而是画圈摇。
雪克壶在他手里沿着一个看不见的轨道旋转，冰块撞击的声音密而均匀。
江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画圈摇，对腕力的要求极高。
之前只在决赛那天见过周子衡用过。
方远摇了大概十二秒，停下来，打开壶盖，把酒液滤入冰过的古典杯中。
淡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表面浮着一层绵密的泡沫，贴着杯壁慢慢往上爬。
他拿起一片橙皮，在杯口拧了一下，油脂喷在酒面上，柑橘的清香散开。
橙皮放进杯里，把酒杯放到江屿面前。
江屿端起酒杯，先看了看颜色，然后闻了闻。
他抿了一口。
酒液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，酸、甜、苦、烈，四种味道在舌尖上打架，但谁也压不倒谁，最后融合成一种复杂的、让人想再喝一口的余味。
江屿放下杯子，抬起头看着方远。
“画圈摇，练了多久？”
“一年多。”
方远的声音很平静。
江屿点了点头，嘴角弯了一下：
“手法很稳。明天能来上班吗？”
方远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弯了起来：
“能。”
江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二维码：
“加个微信，以后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和我沟通。具体的上班时间和薪酬待遇陈经理会发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加上微信，江屿通过验证，备注了一下姓名。
“谢谢江总。我一定好好干。”
“嗯。”
方远从吧台里走出来，和坐在吧台边的陈经理也加上了微信。
“明天见。”
方远和两人又聊了几句，转身往门口走了。
门关上后，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江屿把方远的简历递给陈经理：
“方远的技术很不错，调酒大赛他参加了吗？”
陈经理接过简历：
“没注意，需要查查调酒大赛的报名名单吗？”
江屿想了想，摆摆手：
“算了，不重要。以后咱们给人家待遇好一点，把人留下来最重要。”
陈经理点点头。
江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，六点四十。
他正准备给厉枭发微信“问他们到哪了”，酒吧的门就被推开了。
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，头发用黑色皮筋扎在脑后，手里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。
脸上的皮肤被晒得有些粗糙，颧骨处泛着红。
眼眶也是红的，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泪珠。
陈经理愣了一下，随即快步迎上去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：
“您好，我们还没开始营业——”
“请问，哪位是老板？”
女人打断他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鼻音。
陈经理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：
“您有什么事吗？”
“我找老板。”
女人的目光越过陈经理，扫过大堂，最后落在江屿身上。
她盯着江屿看了两秒，然后迈步走过来。
陈经理侧身想拦，但女人的脚步很快，已经走到了吧台边。
江屿从高脚凳上站起身，看着她：
“我就是老板。您有什么事？”
女人站在他面前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眶比刚才更红了。
她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收紧。
“我……我是陈辰的母亲。”
江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盯着她看了两秒，没说话。
女人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，但声音还是发着抖：
“我来给您道歉。”
她说着，弯下腰，对着江屿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腰弯得很低，几乎折成九十度。
“是我没教育好陈辰，给您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……”
她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带着哭腔：
“他从小就没有爸爸，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……我平时忙着打工赚钱，没时间管他……是我不好……”
“阿姨，陈辰是个成年人了。他自己犯的错，不需要您来道歉。”
江屿的声音很平静：
“而且目前已经交给警察处理了，就等警察的处理结果吧。”
女人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她直起身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抬起手，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比刚才更急了：
“我就是从警察那边过来的……”
她的嘴唇哆嗦着，声音断断续续：
“警察说……陈辰这种情况，只要能取得您的谅解，他就不用关进去了……所以我来求您……求您原谅他……”
她说着，膝盖一弯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膝盖磕在地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江屿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下意识上前一步，弯下腰想去扶她：
“您这是干什么？有什么事站起来说。”
女人摇头，眼泪流得更凶了，肩膀剧烈颤抖：
“求您了……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……他今年才二十二岁……如果真被关进去，这辈子就完了……”
江屿的手停在半空，看着她跪在地上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，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，掉在地上。
他的眉头微微蹙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陈经理站在旁边，脸色变了，快步走过来，弯下腰想去扶她：
“大姐，您先起来，有什么事好好说——”
女人不动。
她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两个白天值班的保安赶过来，一左一右架起女人的手臂：
“大姐，您先起来。”
女人挣了一下，没挣开，肩膀被保安架着从地上拖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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